58位民营企业家的想与盼
（原标题：58位民营企业家的想与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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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当前民营企业发展情况，北京大成企业研究院近日就民营经济发展政策环境、国际形势的影响与应对、上半年企业经营情况、面临的困难与企业发展战略等问题，对来自全国13个省（市）的58位民营企业家进行了线上访谈，这些企业家所在的企业以中型企业为主，其中涵盖数家大型企业，覆盖行业包括制造业、服务业，其中既有传统行业也有新兴行业，包括数家高新技术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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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将调查情况综述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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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持政策密集出台，全面落地见效仍需加力
企业家们表示，今年以来，优化民营经济发展环境的法律法规和政策措施密集出台，特别是民营企业座谈会的召开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下称“民营经济促进法”）于今年5月20日的正式实施，体现国家对民营经济发展的高度重视，极大增强了民营企业的发展信心。但政策的全面、有效落实仍需进一步加大力度，尤其是在民营企业产权和企业家权益保护、融资、公平竞争、涉企行政执法等方面，还有进一步提升改善的空间，相关法规政策还需要认真研究细化，并拿出可落实、可执行的真招实策。
1.营商环境显著改善
接受调研的企业家表示，民营经济促进法的正式出台，标志着我国民营经济发展的法治保障实现了历史性进步。民营经济促进法从法律层面确认了民营经济的地位，围绕公平竞争、投资融资促进、科技创新、规范经营、服务保障、权益保护等方面建立完善相关制度机制，为民营经济发展提供了新的法律保障，减少了民营企业长期战略规划的不确定性，增强了企业家发展的信心和安全感。
舆论环境有所改善。歪曲民营经济政策、否定丑化民营企业和企业家的言论不再泛滥，主流媒体和自媒体对民营经济的报道基调发生转变，肯定了民营经济的重要地位和作用，营造尊重和激励企业家干事创业的社会氛围的信息有所增加，民营企业的舆论环境更加公平、公正，社会上对民营企业认同感提高。一些地方要求媒体在报道涉企新闻时，严格遵守法律法规，尊重企业合法权益，减少了不实信息对企业造成的负面影响。
政务服务效率提高。政策供给和沟通机制显著改善，政务服务效率与精准性明显提升。各地政府通过简化审批流程、推行“高效办成一件事”机制、推进“最多跑一次”改革等方式，提升政务服务效率，企业开办、资质审批、项目备案、开具证明事项等流程显著简化。江苏省在政务服务网设置了“一企来办”专区，方便了企业办理政府采购、投资项目审批等业务。某制造业企业反映，企业知识产权保护强化，“首台（套）”产品推广应用的政策支持力度不断加大，企业获益良多。湖南省建立“连环清”闭环偿债机制，清理拖欠账款，涉及企业回款效率提升，相关中小微企业现金流压力得到缓解。
涉企行政执法不断规范。有企业反映当地政府推行“服务包”“服务管家”机制，对信用良好企业“无事不扰”，适当减少日常监管频次。有企业家对政府严控滥用执法权，减少检查，推广“首违不罚”“综合查一次”等举措反映良好。
法治环境有所改善。有北京企业反映，法院通过扩大小额诉讼与简易程序适用范围，显著缩短了商事纠纷审理周期。多地企业表示，公安系统与工商联共建的“警企服务联络中心”、与企业共建“警企服务站”，使企业经营更有底气。
市场准入限制减少。全国统一负面清单缩减，更多领域（如核电、铁路）向民企开放，公平竞争机制逐步形成。民营企业参与重大基础设施建设的市场准入壁垒不断破除，例如支持民营企业参与新能源发电等大型项目的支持政策陆续出台。有企业反映网上投标成功率比以往有所提升。
融资支持力度加大。民营企业的融资渠道不断拓宽，融资便利性增强，融资成本逐步降低。国家推动民营企业参与“两新”领域建设，同步实施设备更新贷款贴息政策，地方政府的专项资金与补贴机制已落实到位。公募REITS近年来发展势头较快，为部分企业提供了资产证券化的新路径。上市公司每年3亿额度定增的简易程序得到有效落实。高科技企业政策性担保额度提高、费率降低，知识产权质押融资规模增加。一些中小型企业通过国有商业银行、民营银行等渠道，成功获取了低利率的信用贷款。
2.政策落地“最后一公里”还需打通，营商环境仍有进一步改善的空间
随着政策密集出台，企业家的信心正在逐步恢复，但政策红利转化为企业实实在在的获得感，仍需政策制定者和实施者持续发力、久久为功。
部分地方政府不作为，行政执法随意性大等问题仍然存在。有企业反映，部分基层政务人员有“避责自保”心态，不作为不担当；有的地方和部门形式主义较为突出，在政策执行中“重形式轻实效、重程序轻结果”；“一刀切”执法的情况仍然存在。行政执法还有执行标准不一致的情况，有些执法部门对法律法规的解释互相冲突、比较随意，让企业无所适从。行政执法容错机制、柔性执法原则落实不够，如有企业反映在环保执法中对企业轻微违规直接处罚而非指导整改。有企业反映，一些地方存在涉企检查增多、对企业违法违规行为顶格罚款、执法人员“翻旧账”等问题。
部分领域公平竞争仍待加强。民营企业在参与招标投标时仍存在隐性壁垒，弱势地位明显，存在对接难、门槛高等问题，如有企业反映一些政府项目招标时，在评分细则中加上“特定业绩要求”“地方环保指标附加”“国企合作经验”等要求。有企业反映，在与国有企业进行股权合作时，国资部门普遍要求国企控股。还有企业说，一些明确由企业作为主持单位的核心技术攻关项目，仍存在限制民营企业申报的情况。
资金拖欠问题依然严峻。部分地方政府与国企、民企的三角债还没有得到解决，被拖欠企业负债进一步增加，资金压力影响企业的研发投入和可持续发展。闲置土地收储及资产盘活专项债落地缓慢，且资金绝大多数优先解决盘活国企资产。还有企业反映惠企资金兑付流程复杂且很难及时兑付。
融资难、融资贵的现象依然存在。部分企业家反映融资依然困难。有企业家反映，作为企业融资主要来源，部分银行的贷款规则没有根据国家支持民营经济的政策作相应修订，终身追责制使银行对民营企业的审批更加谨慎严苛，监管越加严厉，层层加码，手续更加繁多。有企业家说，金融机构在风险评估中存在短期化倾向，缺乏长期、科学的行业周期评估体系，存在“顺周期放贷、逆周期抽贷”问题。如光伏行业，在行业兴旺期银行主动放贷，在行业低谷期则提高门槛，甚至抽贷断贷。
银行对创新性融资产品的推动力度不够，如轻资产的科技企业贷款依然困难，知识产权质押覆盖面窄。有企业反映，部分行业如房地产行业整体被金融机构贴上风险标签，银行大门基本关闭。民营企业整体融资成本仍然较高，有企业反映抵押物评估费、担保费等附加费用负担较重。
二、上半年民营企业经营状况：不同行业分化明显
当前，我国外部不稳定不确定因素较多，国内需求不足、提升乏力的问题仍然存在，部分行业和企业仍面临较大的经营压力。总体来看，民营企业经营状况不容乐观，但一些新兴行业和高技术创新型企业逆势增长，经营情况较好。此外，部分行业和企业受国际环境影响和冲击较大，需要重点予以关注。
1.当前民营企业经营状况行业分化明显
有企业家反映，传统制造业、房地产相关行业、传统服务业等企业日子不好过，普遍存在收入利润下降、现金流趋紧等情况，裁员趋势明显，如果短期内局面得不到改观，可能会出现部分企业破产的现象。
前沿技术领域，如创新药、机器人、人工智能等行业企业发展势头很好，受到资本市场的关注和追捧，经营者更有信心和冲劲。还有一些行业头部企业凭借技术与产业链协同优势，经营表现较好。
从受调查企业上半年的经营情况来看，大约两成企业实现营收和利润双增长；三分之一的企业营收和利润基本持平；近三成企业营收和利润均下滑，其中房地产及相关行业、传统消费行业更为突出；不到两成的企业营收增长但利润下降。
关于今后两年的投资计划，企业家表现得比较谨慎，强调要调整投资节奏和投资方向。
2.国内需求不振、行业“内卷”等问题仍有改善空间
市场需求疲弱、行业竞争激烈、回款和资金压力、专业人才短缺等困扰企业发展。
市场需求仍有待进一步提振。由于新的市场动力不够明显，部分企业经营面临挑战，特别是房地产及相关行业需求收缩态势剧烈，直接导致企业业务量下降。受楼市低迷影响，一些企业的土地和大型商业资产难以变现，资金筹措能力因此受到限制。
行业“内卷”仍待进一步治理。部分行业受市场“内卷”冲击影响较大，产品产能过剩，产品价格下跌、毛利率下滑，企业盈利空间受到挤压。
企业家担忧行业竞争加剧导致劣币驱逐良币，无序无底线竞争，引起市场秩序动荡。例如光伏行业进入存量时代，产品同质化竞争与产能过剩矛盾凸显，组件、逆变器等硬件利润空间持续压缩。
回款慢、账期长，部分企业面临较大的资金压力。大型企业的商业承兑汇票越来越多，应收账款周期成倍拉长，压缩了供应商现金流和利润，给企业稳健运营带来极大压力。企业家担心，长此下去会触发“企业债务危机→银行资产质量恶化→信贷紧缩→经济失速”的风险。
3.国际环境不确定性增加
部分企业家认为，国际环境不确定性对外贸、投资、产业链安全、能源资源供应、国际物流、汇率稳定等带来挑战，但长期看，也能进一步倒逼中国企业技术创新，增强供应链韧性，锤炼竞争能力。
在出口方面，关税等贸易摩擦压缩了企业的利润空间，加大了海外订单的不确定性，交付周期和运输周期都不得不延长，增加了企业跨境成本、物流风险，甚至有企业直接被限制市场进入。比如，有的企业由于被美国政府列入负面清单，欧美市场基本对其关闭，相关合作也被迫中断。
在进口方面，部分企业的关键零部件、材料、高端设备进口受到影响，甚至导致供应链中断，如新材料行业使用的高温熔融设备、服装行业的高端设备和新材料进口受阻。此外，地区冲突和不稳定局势也有可能推高大宗商品价格，导致原材料成本上升。
很多企业虽然不直接面向出口市场，但因下游客户是出口型企业而间接受到影响。例如，纺织服装行业受到关税冲击，出口下降，导致纺织化学品需求下降；纺织服装OEM企业为分摊关税，向上游传递成本压力，挤压与纺织品相关企业的利润空间。此外，出口商品转向内销，国内行业“内卷”加剧，给国内市场带来冲击。
三、企业家的政策建议
1.继续推动民营经济促进法等相关法规政策落地见效
企业家们建议，加快制订民营经济促进法实施细则，让法治稳预期利长远固根本的作用更好发挥。
明确行政执法标准，制定涉企强制措施裁量基准；进一步畅通政企沟通渠道，保障企业能够有效参与相关政策制定；加强法规政策培训，让政策执行人员吃透政策，确保政策执行不走样；进一步健全“容错免责”机制，消除“避责”心态，激励政府部门工作人员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
2.进一步完善法治环境，切实保护民营企业和企业家合法权益
有企业家表示，希望执法机关在办案过程中对涉案企业家慎用强制措施，严格区分涉案财物与合法财产，最大限度减少办案对民营企业正常生产经营的影响。还有企业家希望，进一步规范地方政府行为，有效防止和纠正一些地方利用行政、刑事手段干预经济纠纷的情况。
3.强化公平竞争保障，落实民企平等待遇
完善公平竞争审查制度，加强对政策措施的审查和清理，确保各类市场主体公平参与市场竞争。进一步明确民营企业在混合所有制经济中的参与权限和发展权益，降低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等招投标门槛，鼓励民营企业与国企联合投标，为民营企业创造更多公平参与项目的机会。加快要素市场化配置步伐，平等开放数据等资源，动态清理隐性门槛。
4.优化融资环境，缓解企业资金压力
一是指导金融机构建立健全长效风险评估体系，针对行业周期性波动，为民营企业提供无还本续贷服务，减少抽贷断贷行为；二是优化金融机构内部考核机制，提升风险容忍度；三是进一步完善融资风险市场化分担机制，鼓励金融机构开发更多适合民营企业的金融产品和服务；四是将专利质押、研发投入纳入评估，推广信贷“技术流”评价体系，为科技型民营企业提供信用贷款；五是推行贷款综合成本明示制度，在全国范围内推广“贷款明白纸”，银行逐项列明利息、担保费、评估费等融资成本，进一步降低企业融资成本。
5.优化用工政策环境，构建和谐劳动关系
有企业家反映，受经济下行压力影响，劳资纠纷风险加剧。建议政府进一步完善劳动争议调解机制，加强法律培训与政策解读，引导企业与劳动者构建和谐劳动关系。
6.继续加强对自媒体监管
针对自媒体不实信息的传播，实施更加有效的平台治理，建立谣言、不实信息快速举报与快速处置机制，维护企业正当权益。
7.打破国际贸易壁垒，支持民营企业出海走稳、走好
国家应积极参与国际规则重塑，推动新的领域标准制定。推动“一带一路”行业贸易标准和认证体系互认，如建立中国与欧盟、拉美等国家绿色产品与碳认证互认，降低设备出口壁垒。加大对企业参与国际标准制定的专项基金支持。
提升货物出口与人员出国便利化水平，简化海外投资审核程序，加快审核速度。
提高企业出海风险保障力度，为企业拓展海外市场保驾护航。金融支持方面，加大中信保及政策性银行对“走出去”企业海外投资、并购项目的全方位支持，提高保费补贴力度和承保覆盖范围；完善产业链跨境融资与汇率风险对冲工具，降低企业海外经营成本。
四、民营企业发展新战略：创新、出海、数字化转型
在当前形势下，一些企业在战略上保持谨慎甚至有所收缩，在困境中苦练内功、强身健体。也有一些企业选择积极推动战略升级，技术创新、数字化转型、国际化布局、拓展新业务、绿色低碳成为广大民营企业的重点发展方向。
1.以创新驱动实现企业发展新突破
持续加大研发投入，提高市场竞争力。企业家们表示，要整合内外部创新资源，强化技术和产品重难点问题攻关，强化差异化、高附加值产品开发，使企业在市场竞争中处于不败之地。如某轮胎装备制造企业通过数字化赋能，提升轮胎装备数字化和智能化水平，取得良好效益。
核心技术自主创新，降低对国外的技术依赖。某企业将企业战略定位为从原来仅注重“技术突破”升级为“全产业链主导”，通过核心技术自主创新，突破“卡脖子”技术，实现产业链国产化替代，降低对国际供应链的依赖，提高供应链韧性，以自身确定性应对环境不确定性带来的不利影响。
拥抱AI（人工智能）技术革命，开拓新场景、新赛道。企业家们都认识到面临新一轮科技革命，必须要拥抱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有的挖掘AI应用场景，实现转型升级，如将AI应用于社区养老、旅游业的机器人。有的开辟新赛道，聚焦石墨烯、氢能、半导体芯片、低空领域等新技术领域，发展新质生产力，获得新的发展空间；有的企业提前布局，积极进入前沿技术领域的供应链，如某化工企业进入具身智能机器人等领域的新材料研发制造。
以技术为引领，构建产业链生态。有的头部企业在主营业务领域深耕多年，积累深厚、优势明显，立足自身核心竞争力，积极向产业链上下游及相关领域延伸拓展，降低供应链风险。有企业开始致力于深化产业链协同，构建“技术+服务+资本”的供应链共同体，实现价值共享。有的企业利用自身技术优势，提出“技术驱动+生态协同+价值共生”的新理念。
2.大力拓展海外市场，推进全球产能和业务布局
企业家表示，面对国际环境不确定性，要分散单一市场依赖风险，把重点转向美国之外地缘政治风险较低的国家与地区，深耕“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特别是拉美、非洲等潜力市场。
有的出口企业探索在东南亚、中东建立本地仓，加大备货，降低成本。还有企业利用泰国、荷兰、土耳其在关税和地理位置上的优势，加大转口贸易力度。
某装备制造企业正加速在海外构建“中国核心+海外配套”网络，承接南非、阿联酋等国高端装备项目。
某电力设备制造企业，看到欧洲电力设施陈旧，判断将会大规模更新换代，把投资重点放在欧洲和严重缺电的发展中国家。也有企业跟随产业链下游客户向海外转移产能，巩固与主机厂在供应链上的共生关系。
多位企业家表示，企业海外投资不仅是产能出海，而要利用在国内市场久经锤炼的管理能力和技术推进海外本土化布局，进一步升级到产能、供应链、品牌文化和管理体系出海。要加强全球化管理体系与管理模式构建，提升“走出去”企业的合规能力、经营能力以及风险防控能力，稳步推进全球化发展。有企业家说，国际化要做到制造销售打通、国际国内打通、线上线下打通，抱团发展、生态共赢。
3.转变传统发展方式，提高企业发展质量
加快数字化转型，提高管理水平。许多企业加快数字化转型步伐，释放数字化、智能化红利。通过数字化赋能，提升产品的智能化水平；推进制造过程的数字化改造，优化生产流程和产线自动化，提升产品制造的能力和水平；从传统运营向数字化运营转型，数字化智能化精益管理，提升公司盈利能力。
推动管理变革，打造创新创业平台。有的企业提出要将企业打造为面向企业内外、开放共享的创新创业平台，加大创新资源投入、鼓励企业管理层和员工内部创新创业，同时吸引外部的创新、创业团队加入，形成可持续的创新生态，实现共赢。
（作者系北京大成企业研究院课题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