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岛上的奥登)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邹波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战争与归属:英格兰时期的奥登》(TheIsland:WarandBelonginginAuden’sEngland)这本传记聚焦于诗人W.H.奥登在英国的青少年时期。1925年7月4日下午,中学毕业演出的舞台上,他披着兽皮,演的是莎士比亚《暴风雨》里的怪物卡利班。那是中学的最后一天,他没有像多数人那样争当主角或重要配角,而是选了一个“文明”范畴之外的形象。那一刻,他似乎隐喻式地为自己未来的诗人身份定了调。
想象一下,如果你读《暴风雨》,会想代入谁?大部分正值青春的人会选择费迪南德和米兰达――一对岛上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心地善良的人则会感到自己像普洛斯彼罗――那个在荒岛权力游戏里受害的一方;就算是心怀不轨的人,也未必愿意去演那些彻底的反派。性格孤僻、带点骄傲的女孩,也可能会向往超然歌唱、操控魔法的美人鱼爱丽儿。而奥登,却挑中了去演卡利班。
卡利班的身上,有一点类似传说中灯神怪的魔性与力量。他是岛上的原住民,却被孤独的复仇者普洛斯彼罗奴役。他生活在文明人之下、之外,但与这片土地的自然血脉相连。他的力量被压迫者利用,却依旧保留着野性与自我――他甚至对普洛斯彼罗说过一句话:“我是你全部的臣民,所以我首先是自己的国王。”
多年后,在纽约的夜校开设的《莎士比亚讲座》中,奥登谈到:“卡利班和爱丽儿同样渴望自由。卡利班要的是能够满足所有欲望的自由;爱丽儿追求的是无论经历什么都保持纯净的自由。”在戏剧的结尾,普洛斯彼罗最终将自由交还给了他们。在奥登看来,这两者都象征着现代社会中试图生存下来的“自然人”。
不过,奥登所说的“自然人”,并不意味着完全放任自流。他认为他们仍需要一种自我教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自律,而是一种属于诗人的自我修养。他在讲座中强调:“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来。你要掌握舵,带自己走向高贵,或者卑贱,但绝不会落在中间的平庸里。”这和他诗里那句“在污浊中污浊,在正直中正直”一样――无论如何,不要沦为中庸。这种精神,正是小魔鬼卡利班的写照,也是一种他所追求的诗人自由。我甚至愿多加一句自己的祝词:“愿我的成熟,依然畏惧自己的修辞。”
这种语言上的自由,也是奥登的叛逆标志之一。1937年,他在《西班牙1937》里写下了那句令乔治・奥威尔愤怒的诗――Theconsciousacceptanceofguiltinthenecessarymurder(清醒地接受谋杀的必要)。奥登承认,这只是修辞上的诱惑,想要让语言同时呈现两面。这句诗几乎成了他离开英国、前往美国的导火索――对他来说,诗歌的自由就在于敢在刀尖上写字。
然而,无论是在性取向上的自由,还是在语言上的无拘无束,他仍无法完全脱离民族国家的身份。那是一种既带来伤害又无法割舍的联系。少年时期的奥登就模糊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英国性”比霍布斯、洛克用社会契约定义的自然人复杂得多。多年后,他总结道:“我自称是粉色的、自私的旧自由派,但天生是无政府主义者,而内心最深处的魔鬼却是一个保守主义者。”这种矛盾与混合,本身也是自由的一部分。
早在中学毕业演卡利班的那年,奥登就已经是一个诗人了。他的早期诗作之一,描写了在英国海岸雨中拾取燧石的拾荒者――那些人可能是一战退伍的老兵,也可能是逃兵,还可能是从奔宁山脉被淘汰下来的老矿工。而矿工本身,也可能是老兵或逃兵。他们是现实中的卡利班,是国家真正的中心人物――却又是局外人。一个民族真正的力量,往往来自它的边缘人――那些沉默的死者,以及记录他们的诗人。本雅明形容战争幸存者时说:“他们并不是谈吐更丰富,而是在可交流的经验上更加贫乏。”
在少年时期的奥登眼中,这些人仍然承载着英国的荣光。但他也必须慢慢挣脱上一代诗人A.E.豪斯曼的阴影――那种诗句里带着乡村牧歌与帝国骄傲的调子。坦白说,我自己也喜欢豪斯曼的诗――它们像是一首首庄严的赞美诗,让人联想到《国王的演讲》里的气质,满是英国地名和未受破坏的风景,还有帝国的荣光。这种诗意带着某种全球性的味道,仿佛在“调和宇宙的悲伤”,与大英帝国在全球的存在不谋而合。
传记还提到,在奥登童年(一战前),他的父亲喜欢亲手做家具――那是英国乡村颇为流行的爱好,受罗斯金所提倡的工艺美术理念影响。这是一种贵族式的手工精神,融合了乡村骑士风度,也带着对新兴城市中产阶级的轻蔑。今天看来,有点像李子柒视频里虚构出来的田园场景,只不过奥登的成长环境是真实存在的“共同体”。
然而,1914年的战争让这一切戛然而止。伍尔夫曾说,“人性彻底改变了”。爱国主义的下一个阶段,是国家对死亡的沉迷与上瘾。那一年,奔赴战场的年轻人,口袋里常常装着豪斯曼的诗集。豪斯曼也写过少量与死亡相关的诗句,但总体仍然是爱国颂歌。我曾读过不少一战时参...